表妹

  表叔一生最遗憾的是生了两个女孩,没有生下一个顶门立户的男孩。这在传统思想严重的农村来说的确是件让人无法释怀的憾事。但表叔一生最自豪的也是生了两个女孩,虽说不能顶门立户,可足以光耀门户。大女儿玉莲上了个省重点大学,学校一毕业就考上公务员,分到县委办公室当了秘书。县委“衙门”在山里人的眼里可不亚于中南海!小女儿玉蓉比大女儿更争气,上的是国家重点大学!

  表叔整天乐的合不拢嘴,见人就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兴奋的眼光在细缝里飞快的流动。“老二,小女儿学校出来,怕又分到县委去了?”表叔排行老二,庄里人一直这么称呼。县委?你也太小看我女儿了!表叔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谦虚:“说不定,现在就业没有前几年容易了,就看娃儿命运了!”要不是心里畅快,他懒得和说这号话的人搭理。说句心里话,小女儿就业问题他从来没发过愁。考公务员玉蓉根本不在话下。他考虑的是让玉蓉到大城市去发展,最好是省城。按大女儿就业状况衡量小女儿,到省厅当个公务员没问题。正当他一天美滋滋的想象自己未来成为省城公园锻炼身体的队伍中的一员时,小女儿的就业决定如五雷轰顶,把他炸懵了。

  玉蓉不知怎么想的,不报考公务员,不参加国家其它就业考试,也不和任何用人单位签合同,而是托人找关系贷了十万元贷款,回家养鸡!据说在人才市场上,东部发达地区好几家企业争着抢着要表妹,开口年薪就是十几万,表妹也没动心。表叔对其它就业渠道不感兴趣,一心看上国家公务员:工资旱涝保收;一人做官,世代为宦!从此他的这个家族就步入上流社会了!但玉蓉就是不为所动,这让表叔心寒气短,一向高涨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在大伙面前缺面无光。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辛辛苦苦供养女儿上大学就是为了改门换户,离开贫穷落后的农村,到富足文明的城市安身立命。没想到女儿读完四年大学,返回农村干人老祖辈大字不识都能干的活,养鸡?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简直是糟蹋自己的汗水钱和望女成凤的心情,糟蹋大学生的名望和身份!

  本来,表叔的美好愿望已经实现了,两个女儿,一双大学生,一双国家公务员。三五年成了家,在城里置一套地方,把他和表叔妈接到城里,从此就彻底拔掉低贱的乡下人的根,成为高贵的城里人。这可是乡下农民梦寐以求的最高理想!别人挖空心思,想破脑袋都无法实现的好事,女儿实现了却顺手扔了。真让人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为此,表叔苦口婆心,比前比后给表妹说了几天好话,最后几乎是央求:“靠着大树好歇凉!听爸爸话没错。创业能那么容易吗?”

  玉蓉始终无动于衷。表叔那点道理能说服了满腹经纶的表妹,纯粹是徒劳。他不得不把大女儿玉莲叫回来给玉蓉做思想工作。

  作为室内亲戚和邻居的我也参加了表叔的家庭会议。表叔的母亲是父亲的姑姑,我叫姑奶奶。如果姑奶奶是个男的,我和玉蓉就是一个太爷后的兄妹。我们两家邻居几十年,关系十分亲密,几乎和亲门当家一样亲。表叔没有儿子,遇上什么事总把我当儿子使唤。玉莲和玉蓉上大学就是我送她们去学校的。她们俩和我一块长大,上村学我带着她俩。我们几乎是手脱手从小学到中学的。在学校,我是她俩的保护神。寒暑假和年头节下我们聚在一起了,玉蓉常常是我们的话题,当然是骄傲的话题。大家老给她敲警钟,说我们这个家族的脉气被她占光了,将来飞黄腾达了,一定不要忘记提携大家。玉蓉听了自然点头称是:“一定,一定!就怕我辜负了大家期望!”现在她真的辜负了大家期望,你说表叔能不失落。

  玉蓉今年二十三,长的眉清目秀,楚楚动人,就是身材稍微胖一点,缺少亭亭玉立的身姿。然而这并不影响她的秀气,就和军营里朝气蓬勃的女兵一样,倒给人一种健康向上英姿飒爽的感觉。她着装朴素,很少穿高跟鞋,似乎不那么讲究打扮,不注意修饰自己,对自己比较胖的身材也不在乎。别的女孩在这个年龄特别讲究穿衣,把身材很当一回事儿,稍微胖一点,不是千方百计想办法减肥,就是在穿衣上做文章,什么样式什么颜色衣服不显胖,都颇有研究,尤其像她这样出人头地的姑娘更是如此。玉蓉从不在这方面下功夫。那来派那形象现在看起来,真像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创业老板。

  玉蓉不注意自己形象的做派,缺少那么点大学生气度,但却赢来方圆左邻右舍一片赞叹声。诚实,稳重,大方;吃苦,泼皮,随意又不失本分,是所有人对她的评价。

  暑假回来,玉蓉一直替表叔下田耕地。她戴一顶草帽,裤子挽上膝盖,赤着脚片走到犁沟中间,一边吆喝牲口,一边吹口哨。她的口哨吹的相当好。一曲“黄土高坡”从她嘴皮蹦出来,像管弦,像小号,即有节奏,又十分合调。表妹的脑子好像没有任何想不通的事,只有些许的不通顺。如果一天听不到她的口哨声和唱歌声,那一定是遇上不通顺事了。这时候的她不是坐在田埂上,咬根草梃子在沉思,就是站在我们门前的小土岗上,望着远方发呆。也许这不是她的不通顺,而是她在思索探究什么。

  当然,表妹也不失女孩子的妩媚和柔情。天蓝地绿的夏天,她来到小溪的草滩上,一边洗衣服一边唱那又软又甜又让乡里人发麻的歌曲,嗓音那么绵贴、那么婉转、那么流行、那么时髦: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唱着唱着情不自禁的在草滩上旋转起来,伸展双臂,时而击点节拍,时而挽几个花样。她,竟然在荒寂的山沟里跳起优美洒脱的现代舞了!

  玉蓉给我的印象总那么的与众不同。我老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内在的特有的气质。是什么气质,我说不清楚,反正不同凡响。别看她着装朴素、外表简单,谈吐却富有哲理和智慧。什么是人的社会价值,怎么去体现人的社会价值;什么是人生价值,怎样实现人生价值等等,让我这个嗜书如命,熟读许多中外文学名著的高中生目瞪口呆。尤其是她对中国的教育制度和就业制度的精辟见解更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玉蓉说,中国大学生就业难的根本原因不是大学生人数逐年增加就业岗位容纳不下,而是我们的大杂烩教育方法培养不出适应经济发展的真正人才,培养不出社会需要的专业人才!我们的大学只在命名上泾渭分明,在培养人才上基本是千篇一律。政府包揽大学生就业恰恰为这种大杂烩教育提供了市场。政府只是一味强调就业率,糜子麻子不分,农业学校出来的学生招进了政法系统,招商学院出来的学生当了教师,师范院校的学生去了医院……如此教育方法和就业安排是造成大学生就业难,各行各业又缺少人才的真正症结!政府包揽大学生就业是一种最不明智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社会稳定白白养活了人才,白白浪费了人才!玉蓉说,应该把大学生就业的担子完全压给学校,那个学校培养不出适应经济发展和社会需要的人才那个学校就关门。就像企业一样,生产不出合格质量的先进产品,生产不出市场需要并能占领市场的产品就倒闭。政府只创建就业平台,创造就业岗位……

  如此高谈阔论我不知道是否正确,但听起来蛮有道理。

   二

  表叔的家庭会议终于开了。

  “把玉蓉叫来,看她这么做有没有道理,让大家评评。”表叔对玉莲说。

  玉蓉已经行动了。她正在小溪两岸的沟台上选盖鸡舍地点。选址前,他跑过来喊我去帮她参谋参谋。我想了想没敢去,怕惹表叔生气。

  表叔妈叫表叔不要发火,她说:“孩子大了,有主见不是坏事,咱们要以理服人,她才能心服口服。”

  玉蓉回来了,她笑着说:“兴师动众呀!”

  “我一个人说你不听,叫你姐姐回来和你表哥过来,大家说说,看你这么做对不对,能对得住谁……”表叔抽着烟,不时地抬起头来看我和玉莲,他说:“一个花了那么多钱,苦读了十几年书的大学生,放着现成的公干不干,跑回到山沟当农民,你们说这是不是倒回来了?要当农民,早当,何必费那么多劲去读书?考个公务员,你吃一辈子轻省饭不说,后世几辈子人都吃轻省饭,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下一代着想!”

  这确实是个事实,表叔说的在道理。一人得道,鸡犬皆升,在这个完全不靠真才实学竞争上岗的社会来说具有不可颠扑的真理。表妹这个决定不光是自己的一生,直接影响到下一代人的命运。

  “是啊,你回来就当咱家里人不说啥,外面人咋议论你?”表叔妈接上表叔的话意说:“社会上肯定会说你是找不到工作,没办法了才跑回来干这活儿,说你飞不起来没办法落下来了,说你书白读了,读了几年大学连一碗饭都没混上?瞎子点灯白费油!有人还会说你在大学里做了什么不光彩事,让人家赶了……你让咱这一家人面子往那搁?再说,你回来养鸡,丢人下苦不说,一年能熬几个钱?当农民的那个不是掐尺等寸过活着?”

  这是现实。人不能不正视现实。自古以来,山里的农民都过着富不了、穷不死的勉强维持生存的日子。为了摆脱这种穷苦日子,多少人在苦苦挣扎、绞尽脑汁!表妹是我们这片苦难土地上长出的一颗幸运之苗。当然这种幸运不是与生俱来的,是靠艰苦奋斗得来的。天资聪明加上勤奋好学,十年寒窗终于使她走出了苦难的生活泥潭!谁想到,她奋斗了半天,又折回来从头开始奋斗。难道苦难也有吸引力?这里可是典型的劳其筋骨,磨其心志的地方,是个轻而易举就能断送一个人青春的地方!尽管国家近几年一再鼓励支持大学生创业,但那要看在什么地方。这里绝对不行,要条件没条件,要资源没资源。

  “玉蓉,咱爸咱妈说的有道理,你和我都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人,想问题要全面,可不能心血来潮!父母不供养咱们上大学,咱们不头悬梁,锥刺股拼命苦读,什么都稀里糊涂,根本无所谓前途、事业。既然奋斗到这一步了,我们就得为全家人付出的努力和艰辛负责!”玉莲看着妹妹说。

  “你们说的都在道理。我这样选择也不是马马虎虎,是经过好长时间考虑才做出的决定。详细道理我一下子给你们说不清,但请你们相信我的选择。”玉蓉说:“四年大学,我绝对没有白读,我也没有忘记我们付出的努力和艰辛。正因为这四年大学生活,才是我做出了今天这个决定……我这一生怎样度过,是平平庸庸,还是轰轰烈烈?如果您二老不供养我上大学,或者只混了个大学文凭,没有真凭实才,我肯定选择平平庸庸,和你们的想法一样,稳稳当当找个饭碗度其一生。现在我的想法就不同了,我选择轰轰烈烈!请你们相信我的选择是深思熟虑的,是正确的选择!公务员,是我们国家最优越的、最吃香、最稳定、待遇最丰厚的职业。庄严神圣的政府在绝大多数眼里就是人间天堂!在那里面工作,可以享受到普通人无法享受的一切,可以施展抱负实现个人理想。但那是在别人的意志下、在别人的支配下实现!我要干一番自己说了算,自己支配自己的事业!也许,你们会说我不切实际、野心勃勃。没有创业的欲望和野心,谁都写不出自己精彩的人生!你们供养我上大学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为家族争光,为扭转我们这一门人的命运。这是人之常情,我理解。我的心理与你们一样。怎么出人头地,怎么争光,怎么扭转咱们苦难的命运,这是我的事情……至于社会怎么看我,别人怎么说我,我不在乎。出水才见两腿泥!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往往都是在别人怀疑指点中成就的!不论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不论干什么职业,都有发挥个人才能的舞台。养鸡,虽然不是什么辉煌事业,如果我在这个世界能建立起属于自己品牌的养鸡王国,我的事业能不辉煌?谁敢说我不是中国未来的比尔.盖茨……”

  表叔和表叔妈的理由在表妹的远大理想和高谈阔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二老看看大女儿玉莲,又看看我,显然是想寻求我们的支援。

  玉莲似乎在想什么。从表面上看,玉莲支持父母观点。开始还劝玉蓉,关键时候不说话了,谁晓得她心底里到底站在那一边。

  我赶紧拿起一本书乱翻,佯装看书。我不敢看二老,也不敢看表妹。我说什么呢,向着表妹说,伤二老心,向着二老说,我们这些土八路那个能排倒她?况且她的理想是那么的宏大,说服力是那么的折服人而又力排众议。

   家庭会议一时陷入了僵局。

  “嘎——!嘎嘎!嘎——!”窗外柳树上一只喜鹊跳来跳去叫个不停,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机会似的。一群麻雀围在喜鹊周围嬉戏。几只蝴蝶在窗子外面贴着玻璃煽动着翅膀,上上下下翻舞。

  这样的会议是个什么结局,从一开始就有了定论。

  会议自然是在二老的妥协下结束了。玉蓉这丫头不愧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想事就是周全。不知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还是为了安慰二老的心,她给表叔立了个军令状:三年时间,她如干不出个名堂,放弃自己的选择,听父母话,考公务员。

  表叔一门心思抽烟,烟雾缭绕的屋子,增添了几分压抑感。大家从烟雾中观看对方的神色,寻找恰当的话语为这个尴尬的家庭会议作总结。

  表叔妈等不下去了,看了表叔一眼,说:“玉蓉都说了,你觉得咋样?”

  “还能咋样?”表叔一副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爸爸!我最听你话了,你让我好好学习,出人头地……我按你的意愿考上重点大学。这次虽然没有听你话考公务员,我想你也能理解,应该相信你的女儿选择没有错,我会像当年上学一样不让你失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女儿绝对是最棒的!”

   三

  表妹说干就干。不到二个月时间,就把养鸡场建了起来。

  表妹的养鸡场建在离村庄较远的沟台阳面的一片树林边。建场时我天天去帮忙,搭茅屋、架动力线,还请庄里人一起帮忙为养鸡场修了一条简易公路。表妹说日后将有大量的肉鸡要不断的从这里运出去。

  我对她雷厉风行、指挥有方的干活方法和远大规划十分佩服,但对她亲自设计亲自带领匠工建起来的养鸡场疑惑不解,并有些不以为然。

  我虽然没有养过鸡,比较有规模的养鸡场和正规一点的养鸡专业户我见过不少。那摆布那设施叫人一看就像一回事。表妹盖了两栋孤零零的房子,没有一点养鸡场的气势。远远看去,像深山老林里护林员住的临时茅安房。三间鸡舍隔成单间,里面又用砖砌了些小方框,像百货商店摆商品用的方格子货架。我为表妹的这个创意惊讶不已:难道这就是鸡窝?我暗自好笑:跟我们这里庄户人家在崖壁上给鸡挖的简易洞穴一模一样,还说建立属于自己品牌的养鸡王国,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哪,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表妹做学问没说的,嘴头子也厉害。干这个纯粹是个外行。瞎折腾。我可不能睁着眼看她跳崖。利用表妹跑材料不在,我偷偷把表叔叫过来看了看。意思想叫表叔制止表妹这么干。表叔看后一个劲儿摇头,叹息不止,但没有纠正。我知道表叔恨不得表妹立马跌跤,跌一跤好回头。表叔不说,我毕竟不是一家人,能说什么呢。

  表妹养鸡场刚建成,就正式雇佣我为她的第一批员工。另外还雇了两个姑娘。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碍于情面不好拒绝。

  我比玉莲早一年高中毕业,比玉蓉高三级。高考落榜后,我离开生活了三年的县城回家。种庄稼实在吃消不了,一年四季要起早贪黑,苦的人没有生气,头也毛锈锈的。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儿子,爱我胜过爱自己,舍不得让我下苦。他东挪西借给我买了辆农用运输车,生意相当不错。把山里的农副产品拉出去,把城里新鲜蔬菜、化肥、百货拉回来,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二、三万元收入。跟她干,耽误生意事小,最后咋收场。

  “怎么?不放心我?怕我付不起工钱?”表妹双手掐腰,站在我面前。口气和神色都带着少有的严肃。显然,她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

  “没有,”我慌了,忙说:“哎哎,我没有……你可别理解我是为工钱……”

  “你心里那点小把戏,我早就清楚。”表妹抿嘴一笑:“你是怕我干不出个名堂,丢人,连累亲人?看我盖了几间不起眼茅房,就以为我是马谡用兵,言过其实?你放心,没有思谋好,我绝对不会放弃优越的公务员干这个活!”

  “我不是怕你短了我工钱,跟你白干我也愿意……我怕干不好,将来……”我嗫嚅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还是哪句话,你放心,没有深思熟虑,我绝对不冒这个险。当然,创业不会一帆风顺,但我不怕失败。干任何事业都有挫折,没有面对挫折的勇气就不会成功!强者会把挫折当作成功的阶梯,弱者才会把挫折当成永远失败的泥潭!人,应该有梦想,有雄心壮志。安于现状不是我们这一代人明智的正确的选择!我敢放弃旱涝保收的公务员拼上一拼,你难道不敢?”

  表妹敢拿辉煌的前途和光明的命运一搏长短,我有什么不敢。年轻人容易被煽动的性格被表妹的不凡志向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势鼓舞起来了,干!

  表妹的养鸡场正式开张了。

  表妹没有像其他养鸡专业户那样,去大型电气化孵化小鸡厂购鸡苗,而是让我开上农用车和她下乡收购农户养的土鸡。

  陇东部分山区和宁夏部分山区的农村,农民养鸡还保持母鸡孵小鸡的孵化方式。母鸡孵蛋时间长,养殖周期缓慢,但孵出的小鸡强健,适应在海拔高、气候寒冷而又变化异常的高原山区生存。这种孵化方式孵出的土鸡抗病能力强,很少得病。不足之处是产蛋低,生长周期长。但其肉质细嫩,味道鲜美,不放调料也五味俱全。

  我和表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购到一千多只品种纯正的土鸡。

  下午回来,把收购来的鸡往宽敞的沟台一轰,吩咐那两个姑娘看住它们,表妹和我绕过树林,来到茅安房前,心里一下子宽敞舒服起来。连续奔波了好多天,累的够呛。

  茅安房前有好几亩大的一片空地,盖房子时候,表妹特意叫工匠用水泥做了两个石桌,平时闲了,我们几个在上面玩玩扑克,下下跳棋。

  一番洗刷过后,清爽无比。围着石桌坐下。表妹给我泡了一杯铁观音,自己端一缸白开水。

  “咋样?”表妹用手指着乱哄哄又不时出现打斗的鸡群,说:“这是中国独一无二的鸡种!”

  也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母鸡孵化小鸡留下来的纯种土鸡,恐怕就我们这片土地上有。

  “我要让我们这种土生土长的土鸡走上世界餐桌。”表妹撇着嘴微笑。

  这时候,黄昏将近,太阳搁在西山梁上,把最后的余晖射向我们,美丽极了。四股八杈的白杨和低垂的古柳在微风中摇摇摆摆向夕阳挥手再见。沟底溪水潺潺,沟台鸡群咯咯,山区农村特有的晚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陶醉死人啦!

  抬眼看表妹,她正望着在地上寻食的鸡群出神。夕阳余晖映着表妹的侧影,勾勒出一个红晕笼罩着的优美的轮廊,完美极了。她好像和那部电视剧主人公很相似,那部呢?我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是“女子特警队”。表妹长的和女子特警队”上面的铁红有些像,身材、气质,尤其是那一股英气。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表妹喊了我一声:“表哥,收鸡回窝吧。”

  收鸡回窝?鸡窝在那里?一千多只鸡,上那货架似的鸡窝,一半也圈不下。我看你这下用什么招。

  “往哪收?就你设计的那鸡窝?让鸡轮流卧?”我脱口而出。

  表妹微微一笑,用下颌向树林示意了一下,给我一杆长鞭。

  我们几个在表妹指挥下把鸡群赶进树林,站在四面用鞭杆轰。随着包围圈渐渐缩小,鸡开始乱飞乱跳,不大一会儿,在几只公鸡的带动下,鸡终于飞上了树杈。

  我被表妹独到的想法折服了。

  山里好些人家养鸡,根本不花饲料,不用鸡舍。吃在野外,卧在树上。母鸡下蛋也没有固定场所,柴垛,草窑,墙角,粪堆,农家附近的山洞,哪里方便哪里下。有时候,母鸡一个月都不露面,主人往往以为是狐子叼走了。突然有一天,它竟带着不知在哪里孵化出的小鸡回来了。这样的野生野养方法在我们这里多的是,没想到表妹借鉴过来了。

  我恍然大悟,表妹在用生态散养方法经营养鸡场。那些我以为卧鸡的鸡窝原来是给母鸡孵化小鸡准备的。

  这么简单的方法,我怎么就想不到。我被表妹的独具匠心触动了。

   四

  随着养鸡场一天一天扩展,饲料需求量越来越大。表妹坚持不用配方饲料催肥,不用化学激素去催化鸡的生长,缩短饲养周期。她坚持用原粮喂养。但能做饲料的原粮当地农民种植面积小,收购饲料比较困难。好的一点是散养鸡可以节省一半饲料。为了彻底解决饲料问题,表妹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乡亲通过商量,让他们大量种植玉米,糜子,谷子等即能当口粮又能做饲料的五谷杂粮,并和大家口头约定,种下的所有五谷杂粮表妹全部按当地最高价格收购。

  饲料问题解决了,表妹放手扩展养鸡规模。一年下来,通过自孵自养,养鸡存栏就达到二万多只。她坚持不用电气化孵蛋,她说,电气化孵蛋虽然科学,缩短了孵化周期,但孵化出的鸡娃娇气,虚弱,抗病能力差。她用近交系育种法培育出适应高原严寒气候生存的属于自己品牌的良种鸡,这种鸡除了生存能力强,就是肉质细嫩,味道鲜美,营养价值高。表妹给自己培育出来的鸡起了个名字:玉蓉鸡。

  二万多只玉蓉鸡,按当地土鸡价格计算,就是一百多万。一年多时间,表妹把十万元投资变成一百多万元资产,真是了不起。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史无前例!我们几个员工为她这样有能力的老板打工感到骄傲,干活特别有心劲。

  天一亮,大家就把鸡轰上山,轰下沟。这时刻,那群鸡,就在不远的山坡上,沟道里,小溪边,树林里从容不迫地寻觅它们的美食。

  满山遍野是鸡,煞是热闹。我发现鸡也结帮拉派,一只公鸡周围总会聚一群母鸡,在山上寻食的时候,公鸡时时刻刻都会保护围着自己转的母鸡,遇见其它鸡群过来,就拍拍翅膀,伸伸脖子,一副维护领地不容侵犯的神态,直到其它鸡群离开,公鸡才会低下头继续寻食。有时候,公鸡找到比较丰富的食物了,就“咯、咯、咯”地呼唤母鸡过来共同享用。

  细心的表妹不允许鸡群出现这种情况,经常用打乱上架,南山北山分开的办法调整鸡群结构。她这么做的道理是什么,从来没有给大家说过。我想可能是怕鸡的生活群固定了鸡种会退化吧。或者是其它原因。

  表妹即当老板又当员工,养鸡场的活儿她坚持和我们一块儿干,尤其是技术活她都亲自下手。可能是不放心我们,也可能是她要亲自摸索掌握一套养鸡技术。凭着从小在农村长大,眼见农家零星养鸡那点基础,要想经营好一个有规模的养鸡场,毕竟不那么容易。

  表妹给我们定了一套制度,每天必须打扫卫生,一周必须喷洒消毒液就是其中一条。尽管鸡散卧在好几十亩大的树林子,拉下的鸡粪零零散散,加之野外空气对流畅通无阻,根本没有任何味道,但她坚持要我们这么做。我认为表妹有点小题大做,私下不以为然对那两个女员工说:“咱人老祖辈养鸡,一年打扫一次鸡窝,没见鸡得过一次病,洋学生就是套套多,讲究多。”没想到,我的这种想法是自己做了一次违背表妹制度的错事,还连累那两个女员工挨了处罚,差点被开除了。

  那天早晨,表妹和我们一起打扫树林,和城里清洁工扫马路一样,整个树林得一扫帚一扫帚扫到,扫起的鸡粪要用筐子抬出去盖厚厚一层黄土掩埋住。经过一段时间发酵,表妹就让我运到我们两家田边,来年种地散到田里,庄稼准成。表妹干活卖力,又有眼色。她甩开膀子抡着大扫帚“呼、呼、呼”地干欢了,我们几个跟在她后面,一会儿就把个树林整的土雾腾腾。表妹和那两个女员工围的围巾上面落了薄薄一层尘土,眉毛,睫毛上也粘着土,活像面粉加工厂走出来的女工。打扫完地面鸡粪,表妹正要背上机动喷雾器喷洒消毒液,镇上同学来了个电话,说集市上来了几个外地客商,大量收购活鸡,价钱还不错。表妹一听,把喷雾器推给我,说:“你来吧,树上树下都要喷到,不能漏。”脸上土也没洗,骑上摩托车一溜烟飞了。

  我接过喷雾器,一边往水箱里兑药水,一边嘟囔:“养了一群鸡又不是一群凤凰,用得着这么讲究!”

  “是啊,用得着吗。”

  “把牛皮灯影子当大戏唱哩。”

  由于我的影响,平日里对表妹过于严格、样样有样样、行行有行行的各种制度也有微词的两个女员工和我想到一块了。于是,我自作主张在树林四面象征性的喷了一些消毒液就收了喷雾器。三个人统一了口径,如果表妹问到了,不能说差话。

  下午,表妹回来了。一进门就问我:“毒消彻底了吗?”

  “按你说的,树上树下全喷了。”

  表妹看了看消毒液瓶子,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消毒液怎么不对。我头轰的一下:咋没想到这一点,看来要露破绽了!我嗫嚅道:“可能是浓度兑的不够……”

  那两个女员工神色也不正常了。

  表妹转身就往树林走。她几步跨到一颗大树下,把指头唾湿,在树身上粘了粘,放到舌尖上舔了舔,又跨到树林中间,用同样的方法在一棵树上做了尝试,黑着脸说:“你们是不是只给外圈子喷了消毒液?”

  还能说什么,我羞愧的低下头,等待她批评。

  “收拾东西,走人!”半天了,表妹铁青着脸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眼了,谁也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咋办?我知道两个女员工平日里受我影响才对表妹一丝不苟有看法的,今天这事完全在于我,我不提头,她两绝对不会附和。一时,我觉得既对不住表妹,也对不住两个女员工。男子汉做事得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能连累别人。

  “要走人,我走!这事于她两没有关系,是我主张这么干的,我错了,我对不住你……”我对着气得发抖的表妹诚恳地认错。

  “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我俩也有错。”

  “是我们都错了。让我们几个给你白干几天,补一下我们的错,在打发我们……?”

  她两个动了感情。我和表妹的关系不用说了,简直比亲姊妹还亲。对她两个,表妹也没有当员工看待过,和我一样对待。做了这么一件不该做的错事,我们心里都感到有愧于表妹。

  气得发抖的表妹过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了。

  “这么吧,念在你们初犯,走人就算了。你们两个每人罚款一千元,表哥两千!这些罚款放到我们奖金帐里面使用。现在,你们必须重新消毒!”她挨个看了我们几个一眼,说:“你们觉得我这么处理合理就这么办,觉得不合理就走人!”

  我们几个痛痛快快、高高兴兴背上喷雾器重新去消毒。

  经过这次教训,从此以后我在也没有马虎过一次。面对奖罚分明,令出必行的表妹我彻底佩服。从此以后,表妹说什么,我都会十一分的照办。通过这件事,我对表妹的认识更加不同了。我认定她是个干大事的人,也是个能干了大事的人。

   五

  太阳落山时分,我们在空地上撒上谷米,唤上几声,鸡群就似吃了败仗的部队,拥拥挤挤,争先恐后从山上下来,扑向空地。

  每天都这样,白天,鸡在山上、沟道自己寻找些虫蚁吃,晚上归窝前喂些谷米,饱餐一顿。据说,这种喂养方法是最科学的散养办法,有利于鸡生长育肥。通过一年多亲自试验,表妹养的鸡就是比农户养的鸡生长快,肥大,产蛋率高。

  看着肥大抢食的鸡群,表妹欣慰地说:“能变钱了!”

  “你到集市上把鸡订出去了?”我乘机问。这几天,我时时处处主动,尽量在消除发生的那点不愉快的事。

   “没有。一只鸡平均给六十多元,还要四斤以上,太便宜了,我能卖给吗?”

   六十多元,比我们这里零星出售土鸡的价格高一点。表妹的鸡比较肥大,出售数量大,高出十头八元也就差不离了。

   “咱们这鸡准备多少钱出售?”我用探询的口气问表妹。

   “最少这个数上面。”表妹竖了一个指头。

   “啊?!”我们几个惊得睁着眼睛看表妹。

   一百多元的鸡不是没有,电视致富节目上我们看到过。但那是什么鸡,都是名满一方的名贵鸡!我们这些土里吧叽的鸡,能和人家的名贵鸡平起平坐,简直是异想天开!

   “你们不相信咱们的鸡能卖这个钱?”表妹眼睛盯着我们说:“你们看着,我怎样把我们的鸡卖上一百多。”

   接着,表妹给我们讲起了如何能把玉蓉鸡卖上一百多元的办法。表妹说:“按一般市场行情说,我们的鸡卖六十多元,是好价钱。但我们的鸡不是普通鸡,是玉蓉鸡!”表妹眼睛发亮,巡视了我们几个一眼,胸有成竹的说:“过个时间,我去工商局给我们玉蓉鸡注册个商标,有了商标就有了牌子,牌子是区分普通和名贵的唯一办法。就好比衣服,同样质料,同样做工,你给一件衣服打上乔尔卡丹牌子,给另一件衣服不打牌子,打牌子衣服是什么价格,不打牌子衣服是什么价格,一目了然。当然,牌子不是绝对的,产品得有独特之处。否则,就会昙花一现。我们的玉蓉鸡,我敢说是天下最美味的鸡。比那些用化学激素催肥的鸡,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只要我们想办法把玉蓉鸡这个牌子打出去,我敢保我们的鸡一定能卖到我说的那个价格。”

   不愧是名校毕业的大学生,眼光思想就是不一样!

   一天下午,几个鸡贩子一路打问来到表妹养鸡场,他们是表妹镇上同学托说过来的。有客人找上门做生意,是好事,说明表妹的养鸡场有点名气了。正好养鸡场这几天需要一笔资金打饲料,表妹正思谋出售一批鸡换些现票。我们几个人高兴,分外亲热,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给客人介绍我们鸡的各种优点。

   听了介绍,客人细细端点过我们的鸡,说:“你们养的土鸡纯着,膘肥个大,我们也不

  和你们磨价了,一口价,七十元!”

  这可是当地最高价格,我心有点动,问表妹:“是不是先少量出售一批,筹集一点打饲

  料款?”

   “开门第一次生意,给你们个优惠价,最低一百元,也是一口价!”表妹口气没有任何余

  地。

  “那有这个价格?”客人看看表妹,看看我。我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表妹脾气我清楚,说一不二,认定的事谁说也白着。

  几个鸡贩子带着些许遗憾走了。

  我对表妹要把玉蓉鸡卖上一百元的说法总有些不踏实,但也不怀疑表妹的能力。所以,对这笔生意成与不成我都无话可说。

  “我们自己不能倒自己行情,一百元价格是底线,必须坚守!”表妹信心十足对我们几个这么说:“靠市场小贩销货,往出打我们牌子,牛年马月也实现不了目标!我打交道的眼光根本没有在他们身上,我们得有自己的营销办法和技巧!”

  我对表妹的执着,打心眼里佩服!

  第二天,吃过早饭,表妹把养鸡场的事给两个女员工安排好,就和我开上我的农用车,拉了几笼鸡去进城。

  推销产品不是一件容易事,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的多。

  表妹的和我跑遍城市所有农贸市场,都没有一百元这个价格,任表妹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把玉蓉鸡说的天花乱坠,也没有人动心,最高出五十元,比那几个上门小贩还低许多。表妹又决定去酒店试试运气。几家像样的酒店我们挨个跑,谁料酒店的门槛比市场门槛高得多,生人根本跨不进去。他们都有固定供货渠道,长年累月打交道建立起来的信用规则和友谊联盟轻易想拱开,没门!

  表妹和我有些沮丧地回到宾馆。散舒惯了的鸡在鸡笼里烦躁的叫个不停,也可能是饿了。我爬上车给鸡撒了些谷米。表妹来回不停的走,似乎比那些鸡还烦躁。

  “是不是联系那几个鸡贩子?”我试探着问表妹。

  那几个鸡贩子走时给我留下联系电话,说有情况了随时和他们联系。

  “笑话!”表妹笑着看看我,说:“你以为我束手无策了?我是在想用什么办法在城里打开我们的销路,让玉蓉鸡先站住脚!”

  表妹继续走个不停,边走叨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我说:“开个专卖店?店面,雇工?……”她摇了摇头。忽然,她回过头盯着我,双手一拍,笑着喊道:“有了!有了!我有好办法了!”

  她一把拉住我就往外走,神情异常兴奋。表妹的喊叫惊动了宾馆的旅客,好些人跑出来看,以为我俩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别!”看着那么多人看我们,我用手去掰表妹篡着我胳膊的手。

  她看了看我,脸上蓦地飞起一片红云。

  “什么好办法?”我被自己的举动弄的表妹不好意思感到不自在,赶紧遮饰着问她:“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去吗?”

  “再去酒店!”

  “还去那里干吗?你有熟人?”

  “没有。你跟我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原以为表妹真的找到门路了,谁知道她带我去酒店是给人家白送鸡。

  我看到那些先前以各种借口推托不要我们的鸡的酒店老板,现在竟然什么也不说就收下表妹白送的十只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感觉太强烈了。我极力反对表妹这么做。但我的反对理由在她面前犹如鸡蛋撞碌碡,一下子就被粉碎了。虽说是室内亲戚,我毕竟是人家雇佣的员工,不是主人,过于争执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眼睁睁看着表妹把我们拉来的几笼鸡,一个不剩的送给十几家酒店。

  表妹送鸡的酒店都是本市最有名气的大酒店。每送一家都口头约定君子协定:玉蓉鸡一分钱不收,但酒店不管怎么做,做出的菜要比用别的鸡肉做出的菜卖价要高;凡是吃用玉蓉鸡做的菜的客人,酒店必须送一张表妹的名片;最后一条,如果玉蓉鸡肉质独特,味道吸引客人,酒店一定得推销表妹的玉蓉鸡。

  鸡都白送人家了,人家想怎么做怎么卖是人家的事,你能管得了。我料想没有一家酒店会把表妹的君子协定当回事。

   六

  接下来的日子,表妹马不停蹄在周围城市来回穿梭,给自己的玉蓉鸡寻找市场。她有些着慌了,因为,养鸡场急需一笔资金,鸡饲料已经捉襟见肘了。

  她让我留守家里,一边操心养鸡场一边等待消息。

  一天,两天,……半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打听土鸡的客户接连不断,但一听表妹的底线价,全都摇着头走了。在不想办法,我们的玉蓉鸡就有挨饿的危险。我开始怀疑表妹的推销计划和目标是不是不符合现实?但表妹坚持宁可送人,也不低于底线价出售。她还是那么信心十足、振振有词:“不要急,要让人对我们的玉蓉鸡有个认识过程!就像瘾君子接触毒品才能染上毒品那样,让人对玉蓉鸡上瘾就好了!”

  “等人家上瘾了,我们的鸡就饿的上吊了!”我着急了,回敬了表妹一句。

  二万多只成年鸡,加之新近孵化出的一万多只小鸡,一天消耗的饲料不是个小数目。养鸡场在这么下去,就无法运转了。养殖就是随市场行情新陈代谢、良性循环。那有这么死抱住一个价格光养不出售的。

  一个月过去了,我们所有的联系点都杳无音信。表妹第二次贷款五万元都花光了,她的账户已经分文没有了!表叔竟有的积蓄也搭了进来,就连我们家那点可怜的存款都被表妹支了个锅底朝天。

  “后天不买饲料,鸡就断顿了。”女员工忧愁地说。

  我看表妹作何反应,她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担心的不是目前问题,而是将来问题——玉蓉鸡销售计划和目标到底坚守还是不坚守,能不能坚守住?

  我有点同情表妹了。多日的连续奔波,她明显憔悴了,美丽的大眼睛下出现了疲劳过度才会出现的一圈淡青色,加之她不修边幅,整个形象就像个落难秀才。我不能在给她加思想负担,得想办法替她分忧解难。

  怎么办?我第一次为表妹的养鸡场愁眉苦脸。想了许久,我把表妹的目前境遇打电话说给大表妹玉莲。我打电话的目的一是想让玉莲劝一下玉蓉,活动一下价格,出售一批鸡,解燃眉之急;二是看玉莲能不能帮忙解决一点资金,让表妹在坚持一段时间,看能等出个结果吗。我自己利用晚上休息时间跑出去借钱,凡是有钱的亲戚和同学我一家不漏的跑。

  当我把东挪西借的几万元现金送到表妹手上时,她激动得反复说:“你呀,替我这么担忧,咱这养鸡场何愁不兴旺发达!资金的事以后你别操心,你只操心把鸡养好,让我专心把咱玉蓉鸡牌子打出去。”

  表妹做了长远打算,去了一趟县政府。时下的政策好,尤其是支持大学生创业政策,可以说是“及时雨”。管农业的付县长找了县上几家银行头头,亲自给表妹协调贷款。有政府做后盾,有我替她分担负担,表妹一心一意去推销玉蓉鸡。

  有人说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志有多高,天就有多高!也有人说坚持就是胜利,坚守就是成功!表妹的心志和意志直接证明了这一点。人,看的远就走的远,看的高就爬的高。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我们终于等来了好消息。表妹送过鸡的那几家酒店先后来电话说,吃玉蓉鸡的回头客非常多,对玉蓉鸡的肉质、味道赞不绝口。一些外地顾客来电话托酒店给自己家里和亲朋买玉蓉鸡。我们也接到了不少这样的电话。

  我们终于度过了难关!

  我深深地佩服表妹的长远眼光和精明的算计,送出去百八十只鸡,开辟出了一片广阔市场。

  表妹送鸡的那几家酒店在红色旅游城市,是红军当年长征经过的地方。近几年,兴起红色旅游热,四面八方来这座城市旅游的游客每年都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餐饮业在旅游热潮中受益最大的。尤其是绿色食品,更是受人青睐。表妹用原粮喂养的鸡,是最纯正不过的绿色食品。这种土生土长、原汁原味的鸡恐怕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鸡。表妹做的就是独和特这个文章,这样的文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短短二十多天,就销售出一万多只玉蓉鸡。看那热火架势,要不是表妹坚决留下一万只成年鸡,繁殖扩大再生产,二万多只成年鸡都销售一空了。

  当我们几个带着喜悦的神情坐到石桌上庆祝表妹成功时,表妹摇了摇头,说:“我们只迈开了脚步,离成功还远着,几时全国各地都有我们的销售连锁店就成功了!”表妹当时又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马上注册商标,二是扩建孵化室。

  表妹的一万多只鸡卖了一百多万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飞出养鸡场,飞向四面八方,方圆几十里地的乡亲纷纷前来探询:玉蓉鸡是什么名贵鸡种,这么值钱?有人提出购买几只玉蓉鸡回去饲养,想走这条致富路。我没有请示表妹,就和两个女员工决定,不让任何人踏进养鸡场半步,也很干脆的回绝了有人想养玉蓉鸡的想法。我怕乡亲看了后也用这种办法大面积养鸡,影响养鸡场的发展前景。表妹做的这个独特文章,我们岂能让人剽窃!

  如今,我们几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员工。表妹完全放心我们。对我们这个决定,我想表妹听了一定十分满意。谁知表妹听了我的汇报后,当胸就是一拳,笑得气都上不来:“你呀,你,恰巧和我想反了!”

  你不是要做中国独一无二的买卖吗?我的决定怎么不对?我疑惑不解的看着笑脸盈盈的表妹。

  “表哥,你想过没有?单靠我们一个养鸡场能建起全国销售连锁店吗?门儿都没!只有把大家发动起来干,形成一个地方产业,我们的计划才有可能实现!乡亲不来找我们,我准备去找他们呢。”顿了顿,表妹继续说:“当初做创业决定时我就想到联合乡亲共同发展这一步,只是我们没有干出名堂,无法实现这个想法。现在好了,玉蓉鸡牌子已经打出去了,到了我们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时候了!我准备成立个玉蓉鸡养殖合作社,把附近的乡亲吸收进来共同养殖……”

  “那么多人进来,我们养鸡场能容纳下?”女员工用怀疑的目光看表妹。

  “我们是从组织上把他们吸收进来,不是把人收到我们养鸡场来,建立庞大的养鸡场,那不科学。我是让乡亲在自己家里按我们的养殖方法,用我们供应的鸡种养玉蓉鸡,对外我们是统一的,对内我们是分散的。销售由我们统一组织销售。”

  “人家不听我们的,自作主张杀价乱销售,和我们竞争怎么办?坏了我们牌子不说,把我们竞争垮了咋办?”另一个女员工忧虑的问表妹。

  “不怕,我们已经注册了商标,有商标保护。没有我们给他们贴玉蓉鸡商标,他们的鸡就是个普通鸡。”

  “我们这么做有什么利益?替他们费心劳苦,划得来吗?”

  “利益肯定有,就看我们怎么去谋这个利益。我们可以收社员费,也可以拿销售回扣。但我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带动一个地方富裕了!你们想过没有,这个社会为什么仇富?是那些富人为富不仁?不全是。富人不一定都为富不仁!就是那些踏踏实实靠劳动致富的人,周围人都嫉妒?问题的根本是,没有共同富裕的社会永远是个充满仇恨的社会!什么慈善机构,什么捐款救助,面对仇恨都无济于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致富,你聚敛的都是社会财富!你用社会财富施舍社会,能赢得社会赞许?只能使人感到居高临下!要想立于不败之地,最好是大家手链手共同前进!所以,不管干什么不能光想个人飞黄腾达,也得想想周围人群……”

  我陷入了沉思。我原以为我已经认识表妹了,现在看来,我过去对她的认识是那么的肤浅和片面。我只把她看作是一个有学识有本事,有理想有志向,有强烈的事业心的当代大学生,根本没有看出她有这么深邃的思想和广阔的胸怀。

  现在,我才恍然大悟。我为什么不能彻底认识表妹,思想总是跟不上她,恐怕不单单是缺少表妹远大的志向和强烈的事业心,更重要的是缺少她那样的胸襟!

  在我的心里整天想的是自己,很少去想别人。即是想,也想的是自己圈子以内的人。就是赚钱,我们的想法也大相径庭。表妹想的是赚全国人甚至全世界人的钱,而我看的眼前利益。这可能是我和她思想差距的根子!

  我认真看了表妹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如此佩服,用佩服得五体投地都无法形容!

  表妹继续给我们勾画未来。她说,她要让我们的玉蓉鸡将来走出国门,漂洋过海!此时,她说什么我都信,别说漂洋过海,就是说飞出宇宙,我也深信不疑!

  哦,我的大学生表妹……

  联系电话:0934 4696112

   手机:15268968480

  邮箱:hongdong.1213@yahoo.com.cn

   2010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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